文/王勤伯

如果意大利沒有點球奪冠，他們是否會為整整120分鐘里錯失的那么多機會感到巨大的遺憾？

這是放在世界足球史上也格外獨特的一場比賽，東道主被做客的球隊摁著踢了足足120分鐘，射門次數不及客隊1/3，控球率、傳球次數幾乎是客隊的一半。

近年來的世界大賽上打進決賽的東道主球隊，無論是1998年世界杯的法國、2004年歐洲杯的葡萄牙、還是2016年歐洲杯的法國，從未有誰像2021年7月11日溫布利球場的英格蘭這樣窩囊過。

到底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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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2003年來到意大利以后，我經歷了意大利國家隊的3次決賽。不同的是，2006年德國世界杯和2012年歐洲杯(波蘭-烏克蘭)決賽我都在現場，這次歐洲杯卻因為疫情的原因撤回了采訪申請，在家里看完了全程。

因此，這是我來意大利18年第一次見證當地人如何度過一屆大賽。如果讓我說意大利人看球最重要的特點，我認為就是“不會輕易揚言奪冠”，哪怕是在決賽到來的時候。意大利人絕對不可能在球隊晉級決賽以后就像英格蘭球迷一樣去游街。越是重要的比賽前，意大利人越是準備好了“忍受”或“承受”，他們不會去尋找理由說明自己是最好的，但會強調：誰想戰勝我們都不會太容易。

作為一個歷史上奪得過4次世界杯(6次進入決賽)、2次歐洲杯(4次進入決賽)的球隊，意大利足球絕對配得上“底蘊”這個詞。底蘊到底又是什么？或許只有通過對比才能看得出來，例如和英格蘭進行對比。

我在決賽前參加過的直播節目中堅持認為：英格蘭(英國)是一個二流足球國家。歷史數據足以證明我的看法：英格蘭唯一一次贏得世界杯，是本土作戰，而且決賽依靠了裁判。英格蘭唯一一次進入歐洲杯決賽，7場比賽里6場是在本土作戰，半決賽晉級也依靠了裁判。

然而，在2021年7月11日的這場決賽之前，很多人都認為，這一次和過去都不一樣，英格蘭隊翻身的歷史時刻來了，因為他們擁有一批才華橫溢、在俱樂部身經百戰的球員。

然而，為什么他們的發揮只配得上2個字——窩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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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決賽前的直播節目里預言：英格蘭會在上半時1比0領先，之后他們會變得不知道怎么踢球，意大利會在下半時扳平比分并實現逆轉，以2比1或3比1取勝。

很可惜，因西涅、貝拉爾迪等人都失去了反超的機會，即使在加時賽，意大利也不止一次錯失良機，最終比賽不得不進入點球大戰。但如果要在120分鐘比賽里選擇一支踢得更好、更精彩自信的球隊，毫無疑問是意大利。

為什么我預言“英格蘭會先進球然后變得不知道怎么踢球”？因為我看過英格蘭在本屆歐洲杯決賽前的比賽，例如半決賽對丹麥，他們在關鍵時刻缺乏沉著和自信的特點非常明顯，即使手握優勢也會浪費。這是極少贏得冠軍榮譽的球隊很容易出現的問題，就像是在患得患失中自己消磨自己。

但英格蘭的心理問題還遠遠不是因為缺乏爭冠經歷造成的。而是他們在技戰術方面對于外來事物始終無法把握好心理平衡。21世紀初英格蘭連續聘用埃里克森、卡佩羅等外籍主帥，一個重要原因在于，他們相信本國足球的技戰術理念已經完全落后于歐洲大陸，必須引進外來理念才能獲得提高。

外籍教練并未立即把英格蘭隊帶出成績，英足總因此又面臨著本國媒體的壓力。此后本土教練連續執教，索斯蓋特帶隊打進2018年世界杯半決賽，同時克洛普、瓜迪奧拉等外籍教練在俱樂部調教出了很多英格蘭本土球員，似乎土洋結合的路子走得不錯，就像英格蘭足球在本屆歐洲杯決賽之前給人的巨大希望所暗含的信息：我們已經學到了。

然而事實是，英格蘭隊在歐洲杯上仍然在生硬地學習他國，例如學習2018年世界杯法國隊有意保存實力、藏著掩著浪費時間但消磨對手的踢法，或者學習意大利教練熱愛的陣型切換。英格蘭球員看上去更像是在努力執行一個個指令的雇員，并不是隨心所欲、瀟灑自如地表現自己的主角。這是主體和客體的區別，也是英格蘭隊在主場決賽中踢得像個來訪的客人，被意大利徹底反客為主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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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人都可以指出索斯蓋特在決賽中犯下的一系列錯誤。或者是把英格蘭的失敗全都歸結于索斯蓋特一個人的失誤。但真正的問題在于，沒有人可以醫治英格蘭的心病，溫布利6萬人的吶喊也不足以把突然忘記怎么踢球的球員們叫醒。

意大利球員的一些行為，讓人總是想起“冒險家”三個字，例如那一兩次在紅牌和黃牌之間的犯規，或者是博努奇雜耍一樣把球頂給身后的唐納魯馬，就連意大利國家電視臺的解說員也表示，這樣做一旦失誤，后果不堪設想。然而，決賽需要的恰恰就是瀟灑的冒險家，當你徹底明白他的把戲甚至弱點，比賽可能已經結束了，冒險家則帶著獎杯走向遠方。

以我閱讀足球史書的經歷，這支英格蘭隊立即讓我想起了上世紀五十年代的巴西隊。當時的巴西隊經歷了1950年馬拉卡納慘案，在和歐洲球隊的交鋒中也會發揮失常輸球，巴西人不僅感到世界冠軍遙遙無期，而且深刻地懷疑自己技不如人。

著名的足球專欄作家內爾松·羅德里格斯因此發明了“雜種狗情結”一詞，指的是當時的巴西足球雖然具備實力和潛力，但在面對那些看上去組織更有序、打法更鮮明的“純種狗”歐洲對手時，很容易自矮一籌的心理現象。

直到巴西三奪世界杯永存雷米特杯，“雜種狗情結”才終于告一段落。但在之后每逢巴西隊連續多年戰績不佳，或是遭遇2014年世界杯半決賽一樣的慘案，這個詞又會被媒體提起。

英格蘭隊的“雜種狗情結”其實非常顯著。他們仍然在到處偷師學藝的過程中，更對英格蘭足球本身的優點(速度，邊鋒，沖刺)缺乏自信，這使得越是重要的比賽，他們的表現就越會顯得不倫不類，因為他們確實不知道應該怎么踢，就算決賽之前的他們在大多數時間里其實已經展示了自己知道怎么踢，但在關鍵時刻仍然對自己掌握的內容缺乏自信。

這可能是競技體育的最大禁忌，沒有誰可以在缺乏自信的前提下贏得重要的榮譽。但要解開英格蘭的這個心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為英國人在不自信的同時，又充滿了無法消解的宗主傲慢，這使得他們無法像德國足球那樣每次落后他國就徹底放低身板、帶著巨大的謙虛和實驗精神去學習他人并尋找一條融入本國特點的道路。

貝爾納代斯基說，從比賽的第2分鐘(英格蘭進球)開始，意大利隊就一直堅信本隊可以取勝。

我是在下半時看到皮克福德臉上焦急的表情之后，堅信意大利正在通往冠軍領獎臺的路上。

巴西葡語“雜種狗”叫vira-lata，字面意思是“翻垃圾箱”，因此也有流浪狗的意思。是的，那一刻皮克福德自己或許也很清楚，這決賽哪里是什么“足球回家”，他僅僅是悲劇性地走進了一個無家可歸的歷史現場。